
今天看到一个新闻:河南信阳28岁的刘女士,近期在当地酒店花4万多元举办婚礼,谁知仪式还未结束,宾客就都走了。刘女士回忆,婚礼刚开始,酒店灯光师便未及时调控灯光,仪式流程一开场就出现纰漏。更让刘女士崩溃的是,她换好敬酒服装准备敬酒时,发现大部分宾客已提前离场,婚礼敬酒环节被迫取消。
刘女士认为,是酒店提前上菜,才导致宾客吃完饭提前离场,她在采访中的原话是“我们是11:58开始仪式,11:52,凉菜已经上了3个。12:35,我还在台上,台下已经开始吃了。”刘女士表示,婚礼筹备数月,还特意聘请了专业拍摄团队,满心期待一场完美的仪式,却留下满心遗憾。
对于刘女士的控诉,酒店方不认可,称是新娘换装时间过长引发问题。酒店店长表示:“她从台上下来到她再次登台,46分钟时间。客人在40多分钟时间里,你说菜是不是都吃好了呀?”酒店方还表示,宴会到下午1时,客人基本上都要去上班了,“不吃人家也走了,你的宾客愿意走,我们也留不住”。
在这个事件里,酒店当然有流程上的一定责任,但说实话,我会很大程度上忽视酒店的责任,因为这个新闻的“爽感”很重,新娘的遭遇让我觉得蛮解气。
新娘说11:58分开始仪式,12:35分她还在台上,也就是说,她的仪式起码半个小时。然后她去换敬酒装登台,换衣服足足花了46分钟。也就是说,仅仅这两项,起码就已经一个多小时。
我觉得现场宾客运气不错,菜提前上了。如果是我,别说菜上了吃饱就走,就算没上菜,我都会走。
我觉得这新闻解气,是因为在现实中,中式婚礼喜宴的漫长拖沓真的让我感觉反胃。除了这个新闻中新娘的冗长仪式和换装之外,还有很多婚礼更别扭,比如新郎登味十足地在上面发言,感谢各种领导,将结婚当成面向领导的大型表忠现场,导致婚礼就像交际场,特别土鳖又特别登。
结婚是两个人的事,但中式婚礼就是有本事将之变成折磨所有人的酷刑。有人总结过中式婚礼宴席的流程:司仪开场(废话10分钟)→新郎登场(煽情5分钟)→新娘登场(磨蹭5分钟)→交换誓言(肉麻10分钟)→交换戒指(摆拍5分钟)→敬茶改口(哭戏10分钟)→双方父母讲话(政治演说15分钟)→领导致辞(如果有的话,再加20分钟)→倒香槟、切蛋糕、点烛台(三大俗套动作,15分钟)→新娘退场换装(20-40分钟)→二次入场(再煽情5分钟)→敬酒(终于到了吃饭环节,有些宾客可能已经在心里诅咒今天这俩主角火速离婚了)。
新闻里这位新娘花四十几分钟换敬酒服,为的是感谢宾客,但很显然,宾客已经不需要你的感谢,只需要自由离去,该上班上班,该回家回家。
有些新娘,换装癖已走火入魔。什么晨袍、出门纱、主婚纱、敬酒服、送客服……起码五套衣服打底,换一套就要重新做发型、补妆,也不知道是结婚还是在办时装周。
新娘只是磨叽,老登才是婚礼上最可怕的人。那些喜欢在一切场合发表长篇大论、刷存在感、展示权威的油腻男性,会以新郎、新郎父亲、新娘父亲、单位领导等身份出现。其实谁关心新郎跟新娘的故事,谁关心新郎和新娘的爹,谁关心新郎新娘的单位领导?大家最关心的就是菜什么时候上。
为什么有些人要把婚礼搞得像单位工作报告会?因为中式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。它是一个家庭的事、一个家族的事、一个社交网络的事、一个利益交换的事。你结婚不是为了爱情,你是为了完成父母的期待,向领导展示自己结婚了成熟了,爱情在中式婚礼上多数时间都处于末位。
新闻里还有个细节很有意思,刘女士说“婚礼筹备数月,还特意聘请了专业拍摄团队,满心期待一场完美的仪式。”
这几年很多人喜欢说仪式感,但他们对这个词的理解完全扭曲。
前两年我读过一本好书,名叫《仪式、政治与权力》,后来我写了篇书评,标题叫做《为何政治人物想干坏事前,都会专门制造仪式感》。
其实人们现在很反感的“形式主义”也是一种仪式感,只不过是最低级的,不但没用,还浪费心力。在政治领域,仪式感无处不在,有些更有欺骗性。越坏的政治人物,就越喜欢制造仪式感,因为他们想阐释的邪恶理念,与正常思维、逻辑和价值观相悖,因此无法用讲道理的方式表达出来,只能借助仪式感将自己神秘化。
生活中的仪式感倒是没这么复杂,它很多时候被视为感情的表达。不过,正如我一直所说,很多概念、很多“好词”被搬到这片土地后,都会遭遇异化,变得可笑可悲。
比如“情商”,原本是自我意识、控制情绪、自我激励、认知他人情绪和处理相互关系等内在能力,但早已被歪曲,变成了市侩圆滑、表里不一和口是心非。
“仪式感”也是这样。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形式主义(在形式主义中受益的除外),如果上班时间充斥着形式主义,那么下班就是喘息之机。但很多人推崇的“仪式感”,成了“下班后的形式主义”,让人彻底失去了喘息机会。
社交媒体时代,仪式感更是可笑。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极具仪式感的照片,背后可能是狼藉一片。有人租华丽房子营造仪式感,拍完照片就回自己的“狗窝”,有人团购酒店豪华下午茶营造仪式感,然后原封不动转给下一位继续拍照。
尤其是感情当中,一些人还将仪式感当成满足那些过度物质欲望的渠道,结果就折腾成了虚荣。也有不少人将仪式感当成了单方面的东西,认为“我需要仪式感,别人就得配合我”,却忽视了仪式感的根基是感情与尊重,它应该是双方的付出和认同。
仪式感到底是什么?对于个体来说,它是一个可以营造但无需刻意营造的东西。三年才做一次饭,做一次就要考虑桌布配色和摆盘,然后花一小时拍照三小时修图,东西都忘了吃,这种就是“刻意营造”的仪式感。但有些家庭,每天都会在餐桌上放一瓶鲜花,十年如一日用着漂亮餐具,每天自然而然地坐在桌前吃饭聊天,无需拍照发朋友圈也能自得其乐,这就是养成习惯的仪式感。
换言之,个人和家庭的仪式感应该出于自然,甚至根本不需要去考虑这个词的存在,就能不断履行仪式感。如果刻意强调“我要仪式感”,那么就会显得很傻,甚至给自己找麻烦。仪式感的基础也不是物质层面的,而是互相的理解和尊重。仪式感也不应该是束缚,而是一种舒服自然的状态。那些伪仪式感,只会毁掉真实的生活。
婚礼的仪式感也一样,什么时候中国人能明白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情,不需要任何瞎折腾,不需要虚伪的仪式感,什么时候就跟文明靠近了。
一个文明社会的正常人,不需要换几件礼服证明自己结婚了,不需要单位领导上台讲话证明自己结婚了,不需要几十桌人饿着肚子等你在台上表演来证明你结婚了。一个正常人,不应该孱弱到这种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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